Friday, November 23, 2007

狂热的理性

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专栏作家许知远
2007年11月22日 星期四




通往市中心的道路空旷、萧条,暗红色的砖墙上满是杂乱的涂鸦,几个年轻人在街头上闲荡,他们松松散散的衣服正是嘻哈歌手的打扮,还有在等待公共汽车的老年人,神情暗淡的坐在长椅上,读一份报纸,他们大多是黑人。

2005年冬日的底特律,我感觉到空气中飘荡中的衰退。美国的汽车工业正处于动荡之中,通用汽车正因劳资问题焦头烂额,像一头衰竭的抹香鲸一样缓缓下沉,克莱斯勒公司已经归属于德国,继承了亨利?福特血统的威廉?福特则力不从心的试图恢复昔日的荣光……

这座城市因汽车业的兴起而繁荣,现在则是另一番景象。它曾是世界的中心,就像曼彻斯特之于19世纪的工业世界一样,或是硅谷之于这个被计算机屏幕、互联网包裹的全球时代一样。

在市中心望着那些孤零零的玻璃大厦时,我突然想起了1945年11月初的罗伯特?麦克纳马拉和查尔斯?包华士,他们驾着那辆老旧的T型车从戴顿的空军基地出发,沿75号公路向北前往底特律的福特汽车公司的总部。在经过工厂区时,他们看到了冒着烟火的巨大烟囱,连成一片的造砖厂、钢铁厂、铁路调车厂,煤灰散落在成片的高楼的窗口上……

两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仍洋溢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喜悦中。尽管没拿着枪炮走上前线,但他们为之工作的空军统计管制处,的确是美军获胜的重要因素之一。战争是面对面的残酷与勇气的较量,也是一场调动资源的竞赛。在经常陷入慌乱的战争状态,可能前线正陷入了匮乏,而后方的物资却积压如山。但是,罗伯特?麦克纳马拉和他同事们却比谁都清楚,用一万零二十二架飞机,加上十二万零七百六十五名航空队员,可以完成四十四艘舰艇加上三千两百名水兵目前所做的工作;比起B-17和B-24,采用B-29轰炸机可以减少70%的机员的伤亡,每年节省二亿五千万加仑的汽油……统计管制处的一群年轻人,对于这些数字,比对那些活生生的战士面孔更敏感。他们在收集战场的信息,对它们进行最优组合,再以此制定新的作战计划。

统计管制处的创建人查尔斯?桑顿,雄心勃勃、充满自信,只有32岁,他确信这套思维方式不仅能够帮助军队获胜,也能够改造世界上最庞大的企业。他在同事中寻找出九位杰出的小伙子,他们都聪明绝顶,在数字里摸爬滚打,笃信理性的力量,除去罗伯特?麦克纳马拉和查尔斯?包华士,还有弗兰西斯?利斯、乔治?摩尔、阿杰?米勒、爱德华?兰迪、詹姆斯?莱特、班?米尔斯和威伯?安德森。桑顿准备说服汽车业王子福特二世,用他们的才智来改造庞大却混乱的福特汽车公司。在那个时刻的美国,汽车意味着权力、速度、梦想,熔化着铁水、喷着浓烟的厂区,不正是勇敢新世界的象征吗?

这次会面促成了美国商业史的一次戏剧性的合作。当美国记者约翰?伯恩在1993年将这段往事写成《蓝血十杰》(The Whiz Kids)时,这十位主人公正在被遗忘。他们中最著名的罗伯特?麦克纳马拉被视作悲剧性的越南战争的缔造人之一,直到1991年,当面对一位记者的追问时,他还不得绝望的吼出:“我错了!老天爷,我错了!”第二著名、也是他们的领导者的查尔斯?桑顿早在1981年就已去世,他创建的李腾工业公司辉煌一时,却未能持续,人们记住他更多是因为他曾为福特二世和霍华德?休斯工作过。其他八个人命运各异,他们中的一些成为了福特汽车的最高级管理人员,另一些人在不同行业也表现卓越,但都算不上惊人的成就。

至于他们所推崇的理念,也正遭遇广泛质疑。1990年代的商业世界被一种即性表演、弹性组织式宣言所包围,人们强调的是管理中的热情、想象力,而不是冷静和控制。而他们代表的则是那个穿法兰绒的组织人的年代,人人循规蹈矩,将个性隐藏在表格之后



我是在北大南门的风入松书店第一次阅读到《蓝血十杰》。那是1997年的冬天,中国正处于新一轮商业热潮的前夜。80年代末的“十亿人民九亿商”的潮流,到了1992年之后更为强劲。但那时,大多人都将商业理解成倒买倒卖,他们期待从权力的缝隙中寻找到政策空间,促成货物的流通,以此赚取利润。此刻的商业思想,像是江湖术士的翻版,人们推崇的灵机一动式的解决方案,何阳式的点子大王、牟其中式的策划人是其中翘楚。

我记得《蓝血十杰》给我带来的新鲜体验。我从未读完它,从未真正理解那个复杂的公司世界,但我却对他们的野心和信念深为着迷。每个年轻人都倾向于简化世界,期待寻找到一条通往荣耀的便捷之路。这十位主人公看来正是如此,他们没有见过战场的鲜血,却成为战斗英雄;他们不知道一辆汽车如何制造出来的,却改造了世界上第二大的汽车公司……

《蓝血十杰》是我读到第一本管理书籍,在接下来的10年中,管理学变成了中国出版业最蓬勃的门类之一。观念的传播充满了意外性,西方管理学的理论,从泰勒到科学管理,到汤姆?彼得斯的激情宣言,从J?P?摩根的银行业到杰克?韦尔奇的通用之道,跨越失控的人物、彼此矛盾的理念,蜂拥到中国读者面前。这也是中国商业世界的强烈的饥渴感所致。从1997年至今,中国企业面临着铺面而来的机会与问题。他们有着戴卫?洛克菲勒、安德鲁?卡内基那样的机会,他们可以在一片荒原之上建立商业帝国,中国是一个如此辽阔的市场,足以支持他们的种种雄心;他们却不知如何建立一个有效的组织,中国人曾经依靠家族、集体化公社来组织起来,但这些遗产如何用来构造一个商业组织;他们还面临着越来越高速的全球竞争,技术拆除了地理的藩蓠,市场没有耐心等待他们的慢慢成长,他们必须提高自己的速度;20年前,他们或许还没听说过股票市场,如今却要熟知市赢率、资产负债表和对冲基金;有时,他们还要留出一只耳朵给大前研一的“无国界的世界”……中国的商业世界既兴奋又杂乱,他们试图在一代人的世界里,完成了别人历经一个多世纪的演进。这就像市场上流行的很多管理书籍,出版商希望在300 页的一册里,容纳至少25种理论。

当我被这些理论所包围时,开始逐渐理解《蓝血十杰》中十位主人公的意义。在管理学的谱系中,他们或许只是泰勒的科学管理的继承人,致力于将事物简化,以使效率最大化。但在他们进入的福特公司的1940年代,却正是美国的商业世界的转折年代,强盗资本家年代已经过去,膨胀生长起来的大型企业需要更多的规范与控制以免被自身的重量压垮,这十位年轻人代表了那个时代的需求。和他们一起成长起来的还有彼得?德鲁克的管理理论、麦肯锡咨询公司……

这十位主人公最终的悲剧性命运,不再于他们的理性精神和控制欲望(这种品质是维持事物运转的必不可少的条件),而是他们没有认识到理性的局限性。对于一个混乱的福特公司,删繁就简、统一规划的能力,至关重要,它将组织重新拉回到秩序之中。但是,当混乱开始消退后,如何在不让秩序变成了死气沉沉则成了新的挑战。世界比我们想象得更复杂,也更容易变化,绝对的理性主义者经常犯的一个错误是,他们用一种方案来应对所有的问题,当情景早已转化,他们却仍像是那为执着的刻舟求剑者。十杰们的理念在1950年代时是企业管理的一剂良方,但到了1980年代则成了病症的源头,令他们脱颖而出的和摧毁他们的,是同一种素质。在他们表面的理性之下,是一种深深的狂热——对确定性的狂热。

人类比自己想象的更愚蠢,在大部分时刻,我们无法从别人的错误中汲取教训,我们今天的成功也经常变成明天的陷阱。这或许也《蓝血十杰》这段美国商业史上兴致盎然的插曲带给中国商业世界的启示之一,对任何难题,我们都只能找到暂时的答案

(作者邮件edmund.z.xu@gmail.com,他最近的一本书是《中国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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